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哦,母亲

来源:河南土地网2021-03-03 11:53:21

灵宝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 刘泉锋 2020年农历三月二十二,是母亲生日,也是我的生日。以往的这天,我们姊妹几个都会从四面八方聚集到母亲身边,为她祝福。但这一年却有了意外,母亲因走路跌倒摔坏了股骨,痛苦地躺在病榻上输液,等待着手术。

我们只能在医院里守候她。那天晚上,由我照顾母亲。当时那阵疼痛过去了,母亲安静了许多,平静地躺在病床上,和我唠着家常。我还感慨地说:“妈,真想不到,今年咱娘俩的生日会在这个地方过。”母亲喟叹:“是啊,都怨我走路不小心,看把你们几个折腾的。打电话告诉你弟你妹,不让他们回来了。太远,回来一趟多不容易。”

不料九天后,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,走完了她八十四岁的人生里程。那是个凌晨,晨曦照亮了整个院落。临终前,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,却突然睁开双眼看着我们,眼角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。那种眼神,至今都让我们铭刻在心里。

母亲离世后,我多次拿起笔,想为她写上一段文字,但纷乱的思绪搅扰着我,让我拿起放下,一再搁笔。母亲年轻时的感情生活非常坎坷,我们家的情况也非常尴尬,现在把它写出来,我担心是不是在揭母亲的伤疤,揭我们这个家的伤疤?撇开感情生活不说,母亲在我们这些子女心里,并不是一个很优秀的母亲,避开她,我们都能说出她的许多不足。但她是母亲,我们就当饭后茶话,说说笑笑而已。

母亲一生共经历了四段婚姻。与我的生父是第二段婚姻,与后来我们共同生活了四十余年的养父是第四段婚姻。母亲感情生活的坎坷,与我们这个家庭背景有关,也与母亲的性格有关,而家庭背景让母亲永远无法走出那个世态的小圈子。在我们这个家里,奶奶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,却命运多蹇,爷爷早逝,膝下最终只留下两个女儿,一个是我的大姨,一个便是我的母亲。大姨出嫁,母亲只能留在奶奶身边,等待着一个男人的到来。而母亲的性格,也基于了奶奶的传承,虽没有奶奶那么倔强,但也不属于那种很随和、很会说话应事的人。这种交相重叠的基础,为母亲年轻时那段无法平静的感情生活埋下了种子。

生父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家,我真的记不住了。在印象里,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,生父两次来村里看我。一次是在邻居家,大姨带着我过去,生父把我抱在怀里,还给我手里塞了五角钱。一次是在小学一年级时,老师让我到校外去。我在校门口看见了一个男人,他推着自行车,面堂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。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,又将回哪里去。那时,看见生父,如同看见了一个陌生人。后来长大了,懂事了,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与生父见面的机会也多起来,当然所有的这些都会瞒着母亲。2004年夏秋之交,生父去世,那边来人让我去送葬,我对母亲说了这件事,但母亲不同意,最后还是与妻悄悄去了。我知道自己是母亲和养父养大的,我得感恩他们,而尽管生父没有尽到他的责任,但他却给了我生命。我知道,生和养的感恩都不需任何理由。

应该说,母亲的第四段感情才让我们这个家基本上走上正规。但也正是这段婚姻,让母亲进入了一段“至暗”时期,我们全家也跟着走进了一种恐怖和不安的氛围里。

养父到家时,我还没有上小学。那时,奶奶、母亲、姐姐、我和弟弟是当时所有的家庭成员,养父来后给我们添了两个妹妹。不幸的是,父亲的脾气很暴躁,动不动就发火,常与母亲吵架,最后发展成“战争”。这种家暴的形成,很大程度上与奶奶有关。对于他们的吵架,如果母亲逆来顺受也就罢了,但奶奶却容不得一个外来的男人在家里为所欲为,为了保护母亲,就与父亲抗争,吵闹中父亲就会大打出手。多年后,我们姐弟几个开始上学了,家里的“战事”依然如故,有时放学回家,远远看见家门口围着很多人,就知道父亲又开始闹事了。每到这个时刻,我都紧张得要死,提心吊胆。回到家,总会看见奶奶和母亲的头发凌乱不堪,脸上或胳膊上留着伤痕和血迹,家里也是一片狼藉,盆盆罐罐不知摔了多少。

这种打闹至少持续了二十年,而母亲每次都是最严重的受害者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清晰地记着当年的情景,母亲被压在地上,父亲一只手死死地抓住着她的头发,一只拳头狠狠击打着她消瘦的身躯,这个时候,我比母亲更痛苦,更感到害怕。后来,随着年龄的增长,个头愈来愈高,已经无法忍受父亲的这般暴行。记得有一年某天,父亲突然又揪住了母亲的头发,奶奶年纪大了,除了喊叫,根本无法靠近父亲的身边。看着母亲在痛苦中挣扎,十六岁的我血脉喷张,咬牙切齿,顺手从墙角拎起一根粗大的木棍冲过去,照住父亲的头高高地抡了起来。母亲看见了,惊叫着,一下挣脱了父亲,冲上来死死抱住了我……

 那一次,尽管我遭到了父亲的满村追打,后来还被迫向他认了错,但正是这一次,却成为我们这个家庭“战事”的重要转折点,从此父亲就有了顾忌,再也不敢为所欲为,这个持续了多年“战火”的家庭渐渐趋于平静。后来,等我当了父亲,回想起这段事情,终于想明白了,母亲当年为什么能忍受了这般痛苦,几次想和父亲分手而最终没有分手,最后又厮守到老?母亲当时已经意识到,这个家庭再也经受不起任何变故了,她眼前的五个孩子仍然需要这个父亲,尽管他是一个脾气上来就管不住自己手脚的人,但同时他又是一个勤劳能干、为这个家庭做出很大贡献的父亲。对于母亲个人而言,她可能真的疲惫了,经历了那么多挫折,再也没有信心去重新经营一段新的感情生活,害怕新的不幸会给自己和这个家带来更大的伤害。

话说回来,到了晚年,大苦大难的母亲终于回归了正常生活,过上了幸福的日子。我们姊们五个都已成家立业,又很孝顺,父亲的脾气也好多了,成为一个慈祥和善的老人。相反,母亲却慢慢强势起来,对父亲说话也不客气,弄得我们都站在父亲这边“声讨”母亲。那时,父母还在村街上开了一个小卖铺,除了进货,要么父亲守店母亲去外面转转,要么母亲守店父亲去打会儿麻将,手头也不缺钱花,生活显得无忧无虑。到 2012年10月,父亲不幸病逝。这一年母亲七十六岁。

 

父亲走后,母亲一个人开始了她的独居生活。她既不愿意来城里跟我住,也不愿意跟乡下的弟弟一个锅里搅稀稠,好在她身体还行,我们只好由着她来。

但后来的日子着实让我们揪心。我说过,母亲是那种不爱说话又不善于表达的人,父亲走后,她的话更是少之又少,一个人除了吃饭睡觉,剩余的时间都是在村里转,哪里人多就往那里凑,坐在人群里专听别人讲,自己很少说话。但时间不长,她就会起身离开,又往另一个想去的地方去。她就是这样在村里不停地走着,日复一日。回到家里,饭也不认真做,屋里也不经常收拾,很多新衣服只穿那一两件,也懒得洗,多了几分邋遢。几年下来,人愈见苍老,脊背也慢慢驼了,脚步越来越不稳当。为此,我专门买了一个拐杖送回去,但母亲死活不接受。她的这种固执以及生活状态让我们感到不安,但我们还是无法说服她和改变她。

那段时间,我发现能支撑母亲信心、点燃她的生活兴致有三件事。一是去邻村姐家小住几天,或者是我们回去看望她的时候。每次我打电话告诉她要回村里,母亲的声音就大了许多,话也多了起来。每每回到村里,就能远远地看见母亲的身影,身材消瘦的她站在村口,眼巴巴地望着我们来的方向,我知道她已经在那里待了很长很长时间了。另一个是每个星期六晚上,她都会等待着我的大儿子从西安打给她的电话。孩子向他奶奶问安,她问孩子忙不忙,其实就那么几句简单的话,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,竟会让母亲那么高兴。母亲与我见面或者通话时总会说:“方方上个星期六晚上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或者说:“方方这个星期六晚上又要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在母亲离世前的几年间,在西安工作的大儿子无论多么忙,坚持每个星期六晚上给奶奶打电话的习惯真是雷打不动。

还有一个就是烧香。母亲一直住在乡下的老宅里,为了方便,我在我另建的院宅里专门给母亲留了一间屋子,没事了她就到我那院子里转转,在那间屋子里坐坐,想睡了还有床子,也算是她另一块小天地。她在屋里桌上供了神像,一个老白瓷碗盛上沙子当香炉,逢年过节都会烧上几炷香。我知道那是母亲在祈求上苍保佑她的子孙,让我们永远平安幸福。记得2014年8月的一天,我回乡下的家里取东西。一到家,她那间屋子里香气缭绕,白瓷碗插的几柱香刚刚燃完,香灰还冒着淡淡青烟。我纳闷了,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,也不是父亲的祭日,母亲上香干什么。母亲吞吞吐吐不愿说。问急了,才说下午看电视,云南昭通震区一个山体滑坡,把一个村子推走了六百多米,下面压了很多人,现在死活都不知道……我顿时明白了,母亲的这几柱香是为千里之外的震区烧的,她在祈祷上苍,让那里的人都平平安安。

这一次,我真的被母亲的行为感动了。尽管母亲没有文化,没有我们认为的那种高尚,但这种情怀就是一种至高无上,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满足、让我骄傲了。

2017年秋季,一场雨后,母亲出门不慎滑倒,造成腰椎某处骨裂,行走困难,再也无法单独生活,我们姊们几个决定等母亲疗伤后,轮流接她到家里伺候。2019年仲春,我把母亲接到了县城。每天早饭和午饭后,我们都去上班,她就会提着提着一个凳子,来到小区中间的大路边坐,看着那些车辆和行人路过。我与妻子正在商量办法如何让母亲不再这么孤单,不料几天后奇迹出现了,小区里有位老人也搬着凳子坐在了母亲身边聊天。几天后,又有几位老人加盟进来,最后这里成了老人聚会的地方,从早到晚,热闹了许多。那段时间,母亲的话多了,胃口越来越好,气色越来越好,连走路都硬实多了。三个月后,姐姐要接母亲到乡下居住,母亲也惦记着村里的老人和那种景致,高高兴兴坐上了来接她的小车。临行前,那些老人都来为她送行,母亲还对他们挥手道:“快回去吧,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来了。”

但谁也没有料到,母亲这一走,再也没能如期到来,第二年春节过后不久,她在乡下走路时不幸遭遇了人生的“最后一跌”。

母亲的坟冢堆起时,我才意识到她是真的离开了我们。我才明白从此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母亲了。没有了母亲,自己永远就不再是孩子了;没有了母亲,从此以后有了牢骚,再也没有随便发泄地方了;没有了母亲,从此以后有了委屈,再也没有人听你倾诉了,再也没有人站在你的身边,送给你那最贴心的安慰了……

后来发生了一件让我想不到的事。有天回村碰到了李叔,与我闲聊时提到了母亲。李叔特别告诉我说,母亲当年很不简单,还是村里的妇女委员,带领着村里的女社员战天斗地……

李叔的话让我格外诧异,而且后来我也得到了证实。当年母亲年轻时确实是村里的妇女委员,确实带领过一帮子女社员战天斗地过,是我们村一个拿得起、放得下的女人。所以那一阵子我怎么也想不明白,这种反差让我难以置信。不明白母亲竟然当过妇女委员,竟然还带着一帮子妇女战天斗地?与她生活了半个多世纪,怎么从没有听她说过这段历史,她也从没有向我们透露过一丁点这方面的信息?她居然把这一段光荣的经历深深埋了起来,而不是像我说孩子那样当年我们怎么样怎么样了。

我忽然觉得我看不懂母亲,对母亲知之甚少,甚至很不了解,顷刻反转了母亲在我心中的印象和概念。原来母亲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么简单。她不是那种单纯的固执,而是一种执着和坚毅。她没有向生活低头,也没有逃避人生自暴自弃,而是凭靠她那消瘦的身躯,凭靠着她的坚强迎难而上,默默地带领着、庇护着我们这些孩子躲过那些疾风骤雨,为我们耗尽了她最后的一滴心血。

谢谢你,母亲!

我爱你,母亲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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