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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大火

来源:河南土地网2022/07/07

灵宝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 刘泉锋 如果非要让说出一件亲历的惊心动魄,我会想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那场大火。因为直到现在,每当回忆那件往事,脑海里就会立即冲起漫天火光。

那一年,我们的家乡迎来了一个难得的的丰收年,风调雨顺,麦子长势喜人,村民脸上都露出久违的笑容。那时我大概四、五岁,已到了懂事的年龄,所以看到大地一片金黄,闻着轻风送来的麦香,就知道白面馍馍离我们越来越近。那些天,我睁大眼睛,看着父母和生产队的社员们起早贪黑,看着他们带着草帽,肩搭汗巾,手掂镰刀,或拉架子车,或赶马车,急急忙忙往地里赶去。那时候就叫干劲冲天。大概一个礼拜的时间,我们队地里的一百多亩麦子都割运回来,五六亩大的麦场上堆起了十二个肥坨坨的麦垛。

割麦结束后,队里开始集中精力为麦子脱粒,我们这里叫“打麦”。

那时我家住在村子的东南角,一座深深的地窨院里。尽管抬头只能看到一片天空,但稍加留心,依然能听到远处麦场里打麦机的轰响声。尤其到了夜晚,头上满天繁星,打麦机的响声格外清晰,感觉到它们就像朋友一般,很轻松地从高处跳进院子,站在你的跟前。记得那天晚饭后,父母他们去麦场加班打麦,临走时特意告诉奶奶,晚上他们会突击一个通宵,打掉一个麦垛,打完三个麦垛后队里会提前按人口分一次麦子。父亲让奶奶抽空把存放麦子的大瓷缸腾出来,擦干净,今年那口大缸怕是盛不下了。奶奶说她还腾出了几口大瓦罐,那内边可以装下百十斤麦子。

不料后半夜,应该是凌晨两点钟左右,事情发生了。是奶奶把我从梦中叫醒的。我和奶奶走到院里时,望见天空一片通亮,村里人声嘈杂,狗声汹涌,尤其是村里的高音喇叭里一遍又一遍高声疾呼,让全村群众紧急行动,立刻赶到一队麦场救火。

刹那间明白了,是我们的麦场失火了。

在充斥着光焰的夜色中,奶奶拉着我的手踉踉跄跄来到了麦场。眼前的情景比奶奶想象的严重多了,本以为就是着了个火,实际是大火已经吞噬了队里的大半个麦场,堆起的那些麦垛几乎全被火光淹没。火焰摇曳着冲上夜空,发出噼里啪啦爆竹般的燃烧声,聚发的热量让几十米开外的人无法靠近。我们被救火的人群挡在了远处。那些人在前面跑来跑去,他们用水泼、用土掩,靠最原始的办法去阻击火势。还有人站在离火焰最近的土墙上,歇斯底里地喊着,指挥人们向前冲。这时,麦场四周的土墙全被人们疯狂地扒开,很多男人挥着䦆头铁锹,铲起土块土屑扔向火堆。我还看见有很多女人,看见了我的母亲,她蓬乱着头发,端着水盆,疯子般冲近火堆……

当时,我紧紧抓着奶奶的手,身子跟着奶奶的身子在一同颤动。我看见奶奶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,火声和人的嘈杂声淹没了她的声音。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只看见她的泪水沿着脸颊一波又一波地流下。

两个小时后,大火彻底烧灭了。白天还像城堡一样充满着欢声笑语的麦场,此刻只剩下了一堆堆的灰烬。一些余火还在燃烧,且发出一明一暗的光,但疲惫的人们再也不去理会它们了。场子里还有很多小股的烟雾在缭绕,在升腾,遮挡住了东方刚刚升起的鱼肚白。只有那呛人的烟熏味加重了,有人开始咳嗽、呕吐。这些烟味还飘过了我们的村子,让周围的邻村也不得安宁。

那一夜,大火彻底烧掉了队里的十个大麦垛,一垛脱粒的麦子也未来得及全部转走,被人们一抱一抱拖离火场的麦子还不到一垛。

那一夜,是我长那么大看见人最多的一次,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,而且村子里几乎所有的水井都被淘干淘尽了。

那一夜,烧掉了我们队社员群众的生计和希望,烧掉了我们小小少年的白馍馍梦,让我们早早承受了不该属于我们的烦恼和惊怕。

几天后,我们队还是分了一次粮食,当然也是这一年麦季唯一的一次分粮。那些粮食就是那晚群众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,白的、黑的、灰的,三色为主,尽管颗粒饱满,但散发着浓烈的烟熏味儿。用它蒸出的馍、和出的面,烟熏火燎的味道丝毫没减。每到吃饭的时候,我家屋子里、院子里都飘荡着那种讨厌的味道。那时,我手里拿着馍,看着碗里的汤,极不愿意去做下一步的事,最后都是奶奶逼我强咽下去。奶奶说,这都是麦子,以后恐怕连这样的东西都吃不上了。

那一年火灾,最后被定性为“阶级敌人搞破坏”,查出是队里的一个社员干的。当晚,这位社员也参加会战,后半夜实在困了,就躲在麦垛后偷吸了一袋烟提神,是磕出的烟灰引燃了大火。当然,用我们现在的观念来看就是安全管理出了问题:一是大家安全意识淡薄,竟把火柴香烟等一类易燃物带进麦场,队里没有做好宣传、督导、检查、定责;二是防范工作不扎实,十二个麦垛连在一起堆放,发生了火灾造成了通烧:三是没有防火预案,没有防范物资,以致于火灾后不知所措,无所适从,没有做到行之有效的处置。一句话,小疏忽造成了大事故。

那一年,尽管政府向我们队下拨了好几次救济粮,但都是些玉米、高粱、红薯片一类的粗粮,而且量特别小,分到各家各户也维持不了多久,大家的日子过得特别艰难。那时候的农业生产还很落后,经济单一,不允许副业发展,父母们只能勒紧腰带,一边在地里劳动,一边东借西凑,寅吃卯粮,只要什么东西能吃,就不顾一切拿来吃掉。作为我们这些孩子,当然饿啊,这时候就不挑食了,吃什么都香,就算烟熏的麦子吃不上了,那菜叶子汤汤喝起来还不是吸溜吸溜地响,感觉真的赛过珍珠鱼翅汤了。

直到几年前,我才听姐姐讲了一件我不知晓的事。就是那年的大年三十,家里勉强蒸了一锅馍,备了一点年货,小孩子也都翻新了衣服,虽然苦些,我们还是好高兴,但奶奶和妈妈却坐卧不安,一次又一次悄悄走出家门,站在村口的大路上向远处张望。原来家里包饺子实在借不到白面了,人稍话让大姨下午送点麦面来。但眼看那太阳都转到西半天了,太阳就要向小秦岭那些山尖尖上坠了,奶奶和妈妈真的要绝望了,也就在这时,大姨终于出现了。大姨正拎着装有十几斤白面的袋子匆匆走来。老远,大姨就对奶奶喊:“妈,我来晚了。”奶奶高兴地说:“好闺女,不晚,一点也不晚。跟得上,菜饺子馅我们已经备好了,包饺子快,不碍事。”大姨放下了面袋,折身就往回走,争取天黑前赶回家。大姨家离我们家还有八里地。

这场大火过去五十多年了,曾烧出了我们的悲怆和无奈,但也烧出了我们的警觉和坚强。火灾过后,我们队深刻吸取了教训,以后多年的麦收更新了劳动方案,全队群众分为三拨,一拨割麦,一拨运麦,一拨在麦场脱粒,麦子运回来后很快被处理掉,避免堆积,消除隐患,避免了火灾,并加快了麦收进度。如今,当我们在享受幸福生活的同时,再回头审视那个年代的那场大火,总觉得它就是一口警钟,哐哐长鸣,指引着我们在后来的道路上安全前行。同时,也加深了我们对粮食的珍爱,认为只有保护好粮食,倍加珍惜粮食,才是对农民兄弟最好的报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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